Andrzej Żuławski / 安傑・祖瓦夫斯基

一個降生於地獄的人,對降生地自然不會氾濫著信任與溫情。這是理所當然。倘若人們難以接受安傑・祖瓦夫斯基(Andrzej Żuławski,1940-2016)驚世駭俗的電影聲畫,無法認同影片中的人形與文明和我們觀念中的人間是同一回事,那大概是由於人們尚不能站在祖瓦夫斯基的位置看待和理解人間,還不願承認,人間就是地獄。

誕生於波蘭著名知識分子世家的祖瓦夫斯基,才剛剛降生就遇上第二次世界大戰德軍發動向蘇聯的進攻,他所在的前蘇聯烏克蘭城市利維夫遭到佔領。從降生的第一刻起,祖瓦夫斯基就被戰爭、屠殺、激烈情緒及赤裸裸的死亡所籠罩。這種沒有任何出口可逃的生存緊逼感,無獨有偶地出現在他的電影作品《魔鬼》(The Devil,1972)。從觀看影片的第一分鐘起,觀眾就已經墮入地獄,尚不知兩個小時之後還能否從地獄中脫身,還能否宣稱看完這部電影之後的自己絲毫沒有發生改變。而這部影片被波蘭政府當局視為內容過於黑暗和反動而禁映長達15年之久。在這個道德審查的幌子之下,其實掩蓋了當局對祖瓦夫斯基的戒備與打壓,因为他藉這部關於古代波蘭的故事片對當代政治發起了猛烈批判。

談及祖瓦夫斯基電影創作生涯的種種傳奇,當然首先就要數《銀色星球》(On the Silver Globe,1988)的拍攝過程。這部科幻史詩籌備數年,於一九七〇年代中期的波蘭開拍。然而就在拍攝接近尾聲的時候,卻遭遇審查機構基於政治目的將劇本永久封存,新上任的文化助理大臣更下令銷毀了所有佈景和道具。此後,祖瓦夫斯基便擔憂當局可能會銷毀全部電影膠片而長久陷於焦慮不安。直到一九八〇年代中期波蘭政治民主化,祖瓦夫斯基才偶然得知電影膠片其實還保存在波蘭電影局的影片倉庫中。他隨即重啟影片拍攝,想方設法克服兩段拍攝工作在時空上的巨大裂縫。《銀色星球》最終得以於1988年上映,成為一部無論在藝術還是主題上都登峰造極的極具爭議的鴻篇巨制。

祖瓦夫斯基電影作品的其中一個主要標誌,是從場景佈置、服裝設計到演員表演都帶有顯著的劇場藝術特質。這自然是得益於這位電影導演同時具備的出眾的戲劇造詣。祖瓦夫斯基的創作思想認為電影本身沒有甚麼新鮮,不過是用攝影機器介入戲劇,用化學反應疊加起各種奇特的影像而已。話雖如此,但看過祖瓦夫斯基電影作品的都知道他是電影藝術的行家。由於祖瓦夫斯基並不執著於電影本體論,反而將電影視為各種藝術類型和美學範疇的揉合與並置,他才會有「電影就是個雜種,所以我愛電影」的古怪論調。而他也借《魔鬼》中的一位戲劇領班之口,表達了自己的經驗總結和創作信念:唯有表演,才能生存。於是,他的電影作品,以《魔鬼》和《著魔》(Procession,1981)為例,才會出現種種奇詭的肢體表達和極端的面部表情,而祖瓦夫斯基電影的精髓恰恰就由此體現。

儘管人們也許對於曾與祖瓦夫斯基有著十五年婚戀關係的法國著名女星蘇菲·瑪索(Sophie Marceau)印象更為熟悉,也許與他的波蘭同胞著名電影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波蘭斯基(Roman Polański)相比,祖瓦夫斯基的名字顯得陌生,但以上種種都不能掩蓋在波蘭電影史上,祖瓦夫斯基電影足以與兩位名導的電影分庭抗禮的事實,不會消減半分這位被禁毀的波蘭電影大師為我們開啟的崇高而荒誕的聲畫世界。